徐 勇,男,1949年出生,现为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主要从事中国近现代史、中日关系史、抗日战争史等专业的科研与教学工作,有专著、合著学术著作多部,各类学术论文数十篇。


图为徐勇在首届中国芷江·国际和平论坛上演讲
(一)
芷江美丽富庶,联接湘楚渔米平川与大西南险峻的山地,具有独特的战略地位。芷江自古以来就是阳刚的兵家舞台,也是古今文化的交融之处,大诗人屈原的千古诗句,现代文豪沈从文的活动足迹,都展示了芷江深厚的人文魅力。
芷江虽然远离海岸线,却以其人居、文化及地缘条件所决定的内陆战略价值,能够通连海外。在中华民族伟大的抗日战争时期,来自太平洋彼岸的美国飞行员,在此地与中国人成功合作;野蛮的日本军国主义汹汹入侵、最终兵败城下,草签降书。1945年的芷江受降,为芷江的历史添写了崭新而光彩的一页,是芷江人的骄傲,更是全体中国人民为防止外敌入侵、保卫家园并推进世界和平而值得深入总结、永远纪念的大事。
(二)
芷江受降,深刻地揭示了日本天皇制军国主义的侵略本质,以及近代中日关系的历史演变进程。日本通过1868年明治维新而全面走向现代化,同时确立了天皇制军国主义体制,对外奉行失之欧美、取于东亚的媚欧侵亚弱肉强食的大陆侵略政策。其指导思想,按福泽谕吉的1885年《脱亚论》的表述,就是要坚决地脱离亚洲,不作“丑陋的”亚洲国家,并要像西方列强一样惩罚并征服中、朝等邻国。
近代日本军国主义连续70余年对外侵略扩张,进行了现今右翼作家所傲然宣称的“百年战争”。 其企图是以战争手段、对外掠夺资源市场来达到国内经济发展目标,同时解决国内的政治问题,压制19世纪70、80年代开展的自由民权运动及其后不断高涨的和平民主势力。其间,自1931年攻占中国东北开始,野蛮的对外征服战争全面升级,亚太地区数亿人口身被其祸,战火烧遍东半球,直到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灾难之深重为人类历史所罕见。
近代中国,对比率先实现工业化、现代化的强国日本,在各方面均处于封建后进状态,使得日本侵略势力能够乘虚而入。但中国人民在灾难、黑暗中革除帝制,重振现代国家力量,为抵御外侮虽屡战屡败,却屡败屡战坚韧前行。随着历史演进,中华民族不断地度过难关、走向复兴。
按日军战略家石原莞尔等人的观察判断,中国虽然比日本后进但“统一必定成功,其国力亦将渐次集结”。 日本军国主义惧怕中华民族的复兴统一,无视中日两国上千年的和平睦邻关系,坚持战争手段,要将中国分割为七个大区设置七个总督加以统治,最终要建立一个以日本为中心的“黄人罗马帝国”。
日本军国主义不理会孙中山的不要做列强侵略的鹰犬,要做捍卫亚洲和平的干将的劝告;也不顾国民政府当时发出的不要坚持“对中国目前国情认识的错误”,以及“解铃还需系铃人” 等等的警告 ;更无视《九国公约》和国联盟约等国际条约的约束,持续扩大侵略,攻占中国大片国土。日军悍然深入中国内地,直达芷江境内,充分显示了日本天皇制军国主义的好战本性。当然,日军芷江之战,也是其彻底崩溃前的困兽一斗。
侵华日军张狂一时,终不免签字投降,日本的“百年战争”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而中国则像浴火的凤凰,真正地走向了繁荣昌盛。这一伟大的历史转折,就是在芷江完成的,这正是芷江受降的光荣。
(三)
芷江受降宣示了中国人民的抗战胜利,现在中日两国关系如何?首先,我们可以从总体上乐观地估计,在中日两国之间,已经实现了可以长期维持的正常化国家关系。因为在日本国内,战前天皇制军国主义体制的崩溃及战后民主改革的成就,已经奠下了一块确保东亚和平的基石。宪法第九条对军事力量的限制以及由防卫二法案所规定的文官治军原则、专守防卫战略、不保有进攻力量和核武器以及日美安全合作等等防卫原则,还有一定的约束力。
第二、日本经济的高速发展及其同东亚地区的互助共生关系,也需要和平的保障。非军国主义可以使日本成为世界领先的超经济大国,而战争与冲突却可能打破其现有经济成就。
第三、以战后宪法为轴心,日本的现行民主政治是基本稳定的,和平原则深入民心,多数民众不再像战前那样被卷入战争狂潮,许多人士坚持正义,在各领域努力反对右翼的活动。
第四、日美安保体制给予了日本以保护和支持,那么这一体制反过来说也是对日本的一种约束。日本军事力量的无限制发展或全面复活军国主义,将会打破远东太平洋地区的平衡,危害美国的实际利益。人们对于珍珠港事件的教训不会轻易忘记。
第五、最重要的还有,今天的东亚已不再是过去的东亚,当年中国的分裂、落后、混战形势一去不返,日本军国主义乘虚直入、可以深入芷江境内那样的历史已经永去不返。东亚各国和平力量的发展兴盛,饱受过侵略灾难的亚太各国必然会保持应有的警惕。
总之,自芷江受降伊始,历史揭开了崭新一页。中国正在恢复繁荣昌盛的大国风貌,中日两国关系也进入了可以稳定的睦邻时期。维护来之不易的正常化关系,捍卫东亚以及世界和平,是当前中日两国的共同任务。
(四)
由历史联想现实,有胜利更要居安思危。战争已经结束60余年,但遗留问题并未结束。日本的侵略战争造成前所未有的战争惨剧,留下的不止是亚太地区的记忆伤痕。日本的现状如何,日本还会发动战争吗,东亚能否实现持久和平,仍然是所有人们值得关心关注的问题。
经过认真的观察和思考,我们不得不指出,当前日本政局有一股危险潮流,即新军国主义的存在与发展,已经在感情上、也在利益上损伤着中日两国关系,并开始形成为对于东亚地区和平的一种威胁势力。
所谓日本新军国主义,乃是存在于当前日本的一种与战后改革所确立的和平民主原则相对抗的势力;它有两大结构表现,即不反省历史的政治保守主义、与反和平宪法的军事大国主义,二者共同构成当前日本的新军国主义。新军国主义已经在日本的社会、政治、军事、思想文化诸多领域表现活跃,拥有不可低估的实际力量。
所谓政治上的不反省历史的保守主义,是指它在思想理论界公开直接为战前的军国主义翻案,沿袭并发展历史上的极端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皇国政治及其他保守主义的思想与社会势力,企图不反省战争责任就摔脱历史包袱,追求政治大国与军事大国地位。
这一势力孜孜以求直接改变战后的《和平宪法》,修宪要害之点是,第一、变“象征天皇”为“国家元首天皇”,提升天皇地位,加固“皇国“观念,有利于右翼及新军国主义势力;第二、修改宪法第九条非军备条款,建立正式国家军队,除去现行“自卫队”之名。
从一般意义上说,本国人修改本国宪法是为内政,但其条款内容如果同他国有直接利害关系,理所当然就会引起相关国家的关注。战后的《和平宪法》是日本战败投降之后,由以美国为首的盟军实施对战争责任国家管制状态下制定的,它的修改尤其是涉及军事的条款,应该与过去的军国主义战争因素划清界线,要充分尊重本国和平民主意见,还应该得到当年被侵略国的、至少是感情上的理解和认同。
然而目前的状况,仍然像当年的重要战犯、侵华日军总司令官冈村宁次也承认过的那样:“在四面环海的岛国成长起来的日本人的缺点之一,是缺乏国际感”。 现今日本政府坚持对战争历史的不反省立场,不履行自己的国际责任,不按国际惯例对各国民间受害的慰安妇、细菌战受害者、各国战俘等赔偿;相反,为过去的侵略战争翻案的势力越来越活跃,包括防卫厅长官等政府高官在内、不断有政界要人公然声称二战时期的日军对外战争具有正当性。日本国内的民主、进步力量正处于艰难境地,例如2001年初全国声明反对右翼教科书的教授、专家有820余人,而右翼的国会议员即达二百余人,有的右翼史书发行近百万册,在诸多问题上,日本民主力量能否战胜新军国主义或右翼势力尚未可知。
所谓反和平宪法的军事大国主义,主要是指日本新军国主义在军事领域的表现,更值得我们直接关注。
早在80、90年代后期,中国学界曾发表过多篇论文讨论一个问题:日本是否已经成了军事大国?当时的讨论颇有分歧,不少的中国学人以战后中国人一贯的宽厚善意,没有将日本军事大国化趋势看得太险恶。近20年过去了,这个问题应该从力量与政策两个侧面去重新寻求答案。
根据现有的公开资料,目前的日本不仅具有军事大国的实际力量,且奉行日趋强硬的、在国际矛盾冲突中接连动用海空陆军事力量的武力政策,可以肯定地得出结论,日本已经是一个具有威胁性的军事大国。
在军事力量方面,日本军费开支多年来位居世界第二,海、空军技术与力量为东亚第一,尖端技术位居世界前列,有日本军事专家估计,其驱逐舰在上世纪90年代已经超过中国四五倍以上,近年仍不断强化发展其尖端军事技术。最近又借鸡下蛋,参与中东地区反恐行动,继续全面提升武装实力。
在政策方面,最主要的变化是基本背弃“专守防卫”战略,违背宪法第九条所规定不使用武力解决国际争端的原则,越来越习惯地使用武力手段。特别是90年代以来动辄使用飞机、军舰,如在钓鱼岛使用武力驱赶中国民船,导致香港爱国人士陈毓祥罹难。2001年又在海上公开动武,击沉了一艘国籍不明“间谍船”。日本防卫当局还多次声称,要对已发现的威胁采取先发制人的行动。
日本政府不断扩张海上军事活动范围,已经实际突破50年代自卫队法等规定的不发展进攻性力量,不行使集体自卫权,不向海外派兵等防卫原则。自70年代提出海上“千哩航运带”概念,海军活跃于西太平洋至印度洋海域。近年屡屡出兵海外,在印度洋与伊拉克,名为反恐,实际像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对德国宣战那样,名义是帮助英国,目的是扩大在远东的势力。伊拉克反恐行动,已经成了又一次“一战”式的“天佑良机”。日本政府国内“有事立法”立法已经赋予自卫队超出日本和平宪法之外的权限。目前右翼所追求的“正常国家”,最主要就是完全清除形同虚设的约束,正式废弃和平宪法,发展不带战后改革成分的正式的国家军队。
最令人担心的是,日本已经是准核国家,并在隐蔽地走向核武装。小泽一郎等多位政治家已经公开说了,日本不是不能,仅是不制造核武器而已,但世人对此表述似乎并不太在意。日本通过核电站的掩护发展核技术,储存可以制造核武器的核废料,其数量足够制造一千枚核弹。日本已经成功研制发射卫星的火箭,有了发射核弹头的长距离运载工具和遥控系统,一旦有事可以将核弹投向地球上的任一地点。珍珠港事件那样的赌博,不会是“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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